我的原生家庭

一个人的成长底色，往往藏在原生家庭的过往里。于我而言，童年留下的，是长久的漂泊、压抑与难言的心酸。

 打小，父亲在我的生活里几乎没有存在感。他常年在外，难得回一次家，永远两手空空，从未给家里添置分毫。更让人寒心的是，他非但不肯扛起养家的责任，还会悄悄变卖家中仅有的物件填补自己的开销。只要他踏进门，原本勉强维持平静的家，瞬间就会争吵不断、鸡飞狗跳。久而久之，我打心底里不盼着他回来，对我来说，他的缺席，才是一家人难得的安稳。

 小学毕业那年，母亲下定决心提出离婚。彼时我和哥哥尚且年幼，全然不懂离婚二字承载的重量，更预料不到这个选择会彻底改变我们兄弟二人往后的人生。我们心中没有离愁不舍，只单纯觉得，分开之后，那个不靠谱的父亲便再也不能回来偷拿家中财物、搅乱我们本就清贫的生活。

 离婚判决书上，哥哥本应交由父亲抚养。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，父亲生性散漫、毫无担当，根本没有能力照料孩子，他自己也从未有过接纳我们的念头。再加上母亲心中割舍不下儿子，我和哥哥便一同寄养在外公外婆家中。那时二老身体尚健，日子尚能温饱，可外公外婆育有三个儿子、两个女儿，家中孙辈成群，一大家子琐事繁杂，自然分不出多余的温柔与偏爱分给寄人篱下的我们。

 哥哥早早学会懂事，小小年纪便整日下地劳作，养牛、割草、放羊样样拿手。旁人总夸赞他勤快能干，年少的我听了只觉得欣慰，待到长大才慢慢醒悟，这份超乎年龄的成熟懂事，不过是缺少父母庇护、无人撑腰逼出来的。几十年过去，哥哥成家立业，却总不愿踏足舅舅家，我也隐约明白，那段寄人篱下的岁月，在他心底留下了难以言说的郁结。十几岁时，他再也不愿困在那个算不上家的地方，早早踏入社会，独自摸爬滚打。

 而我的境遇，同样满是坎坷。母亲选择再婚，带着我远走几百公里外的新家。我本就与生父毫无感情，自然无法对母亲的新任丈夫生出半分亲近，更何况对方是一位哑巴。当年交通闭塞，几百公里的距离，于年少的我而言如同万水千山，彻底隔绝了我仅有的亲人与熟悉的过往。

 这段再婚的生活，甚至比从前更加难熬。继父身有残疾，谋生能力有限，全家大多依靠他父亲接济。更让我煎熬的是，他时常对母亲施以家暴，虽不算重伤，却让家中永无宁日。时至今日，我依旧无法理解母亲当初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。孤立无援、举目无亲，那段少年时光，是我人生中一片漫长的黑暗，满腹委屈无处倾诉。

 长久以来，生父的不负责任，让我从心底抵触“爸爸”这个称呼。从小到大，我从未主动喊过一声爸爸，对继父也始终保持距离，不肯亲近。后来我成家，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儿子，第一次将他抱在怀中时，下意识脱口而出：“快让哥哥抱。”在场的人都以为我一时口误，连我自己都愣在原地。这件事时常被身边人拿来说笑，可只有我清楚，多年来，我一直在刻意回避“爸爸”这两个字，童年留下的隔阂早已刻进心底。

 如今每日听着孩子一声声脆生生喊我“爸爸”，我渐渐接纳、爱上了这个身份，也总会不自觉回想生父模糊的模样。某天孩子忽然仰起头问我：“爸爸，你的爸爸在哪里？”我一时语塞，望着孩子清澈的双眼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头，不知从何说起。我只能简单告诉他，奶奶和爷爷早就分开，我的父亲已经和我们隔绝许多年。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那段沉重又灰暗的过往，我终究不知道该如何向他娓娓道来。

 旁人总说血脉相连，骨肉亲情难以割舍，可每当我回想从小到大经历的种种，心中只剩无尽寒凉。他掏空家中口粮，抛下年幼的我们，缺席我和哥哥成长、求学、成家的每一个重要时刻，任由我们兄弟二人颠沛流离、受尽委屈。年轻时只顾自己快活，到老无处容身才归来，依旧懒散度日，不曾有半分愧疚与弥补。

 这般自私凉薄、从未尽过一日父亲本分的人，满身亏欠与伤痕横亘在岁月里，这样的父亲，让我如何怀念。（作者：付兵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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